《利维坦》:俄罗斯强拆、 大老虎和人心的崩溃

levf

电影《利维坦》海报。“那些大海中倾颓的船体,海水冲刷下兀自不动的礁石,海滩上巨大的鲸鱼骸骨,都是冰冷死寂的象征。”

  文|杨时旸

  (本文首发于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新媒体平台,转载请注明)

  1.别紧张,这是俄罗斯的故事。

  2.嗯……其实还是应该紧张一点。因为它讲述的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权力缺乏监督,精神中空的地域。

  3.这是今年奥斯卡外语片中,最值得期待的一部,没有之一,或者干脆讲,这简直是奥斯卡全部提名中最值得期待的一部。无论是对电影本体的追求,镜头设计,色调把控还是它所叙述的故事的现实拷问与精神指向,都堪称2014年电影中的杰作。

  4.《约伯记》中提到,利维坦是一头巨大的生物。它畅泳之时,波涛亦为之逆流。它口中喷着火焰,鼻子冒出烟雾,拥有锐利的牙齿,身体包裹铠甲般坚固的外壳。性格冷酷无情,暴戾好杀。直接而毫不掩饰的,在这部电影中,利维坦指涉的不是怪物,而是那个你懂得的东西。

  5.俄罗斯,海边一个安宁、美丽也闭塞的村子中,科里亚与儿子以及现任妻子安静地生活。但他面对的是一纸强拆令。当地市长是个脑满肠肥的贪官,他想将这片地域据为己有,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开发,遂以低价令科里亚限期搬迁。科里亚拒不服从,开始走上法律途径,这一天是法院裁定的日子。影片从宁静中开场,孕育着不详的风暴。

  6.科里亚的好朋友德米特里是个公益律师,教养良好,颜值不错,自信而有担当,从莫斯科远道而来为了这场底层民众的官司——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?

  7.毫无悬念地,诉讼被驳回,房子还是要拆。影片开始涉及法庭庭审的仪式。这极有象征意味。整部影片中,庭审场面有两次,一次是法院驳回科里亚保留自己房屋的申请,一次,是审判他杀妻。导演让两幕法庭戏混杂着肃穆、倦怠又荒诞的气息。法官用念绕口令一样的极快语速喷吐着审判词,既有尊重法律程序的意味又完美地剔除了正义感。旁边的两位审判员以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轻佻地站着。第二次对于科里亚的杀人审判如同翻版。伴随着宣判之后,内部人士打给市长的知会电话,我们就会明白,审判只是一场表演。所以演员的入戏与倦怠就都可以理解了。又很熟悉,对吧?

  8.影片人物的设定是一个三角形结构,分别是科里亚一家,律师德米特里以及贪婪而肥胖的市长。他们看似能形成互相牵制的张力,但最终,这个结构一败涂地的倾颓,一个肥胖的市长用权力轻而易举地碾压了律师和屁民。他所做的第一步是挑衅,肆无忌惮的挑衅。在得到法院的背书之后,醉酒的市长在保镖的陪同下,去往科里亚家,当着家人和律师的面,侮辱了科里亚。他辱骂着,“你们这些虫子,你们永远也不会有权利!”残酷的是,他的辱骂却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事实的陈述。在这样的地域,权力不会向所有人开放,当金钱和特权维系了一个封闭的系统,那么被排斥在系统外的人们注定会遭受凌辱。

  9.轮到公益律师出场了。作为知识分子,他所做的还是相信程序正义和法律,至少要先走完这个过场。他提交了对市长的投诉信,但当然不被受理。而科里亚因为在警察局情绪失控,而被拘留。你看,底层民众没有受过什么教育,也没什么教养,只会瞎嚷嚷,缺乏自制力,所以在警察局嚷嚷,当然可以有迹可循有法可依地拘留你。对吧?这一步之后,律师开始绕过法律。他拿着一本私下调查来的市长的黑材料去往后者的办公室。提出让后者给予科里亚应得的赔偿金。这就很麻烦了,这样一来,就变成了敲诈勒索以及非法取得公民私人信息什么的。这听起来又很熟悉,对吧?市长比较震惊,笑呵呵地假装答应。问题又来了,当一个社会通过法律渠道无法解决问题,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?是仍然在法律框架下认命还是也成为逾越法律的人?谁能回答?

  10.知识分子的幼稚癌是治不好的。律师觉得自己算基本拿下了这个案子,坐等收钱。这怎么可能呢?贪官又不是吓大的。在这期间,一直被生活摧残压抑的科里亚的妻子还和律师有了一腿。这属于在不合时宜的时期发生人民内部矛盾的引子,在与外部势力斗智斗勇的情况下,这极易造成内部分裂,事实也证明确实差不多。

  11.一帮人去野餐,烤肉,伏特加,玩玩射击什么的。用来当靶子的都是替换下来的各种前权势者的照片。这就是活生生的意淫。然后,科里亚当场发现了律师和自己老婆的事。家庭和友情开始崩溃。溃散,是《利维坦》一直暗含的主题。现在,微观层面的人际关系和人心也开始溃散。这个隐喻是极有力量的,微观层面的溃败比宏大叙事的溃败要深刻得多。

  12.市长也很焦虑,召集了公检法系统中的自己人,拍着桌子质问,自己被整了黑材料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帮人明知故问,“你还有我们不掌握的情报?”你看看,虽然同属于tiger阵营,但也人心叵测啊!市长急了,“你们的带薪休假没了,出国度假没了。要是我出事,也是你们先死。”利益和恐吓是这个系统的基座,在这场对话中,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。

  13.接下来是暴力,这亘古不变。原本铁肩担道义而来的律师被拉到郊外,被两声枪响吓瘫了,然后遁了。这一点很有意味。存在于精神中的正义感一旦遭遇现实中的铁与血,到底能维系多大的坚韧度?这种退缩,到底是应该释怀的人性使然还是令人不齿的懦弱?这又有谁能回答?

  14.刚才说到过“溃散”的主题。最初,人心的崩溃是在各种压力渗透之下产生的反应,但某种程度上说,不受约束的权力是有机的生命体,它会主动进攻,不知餍足。如果说之前都是恐吓,这一次是真正的让死亡降临。科里亚的妻子被发现陈尸海滩。警方逮捕了科里亚,随后法院判决了他。你看,法律系统起作用了,它表演了一套符合法律程序的动作,却给出了一个权力想要得到的结果。市长的电话响了,他被告知,科里亚被判刑15年。所以,人到底是谁杀的呢?谁又能回答?当一个个问题,有关生命的问题,有关权利的问题,都变成了困境而无从回答的时候,这个地域就真的已经崩塌了。它只有一套徒有其表的秩序,内部正在腐烂。更何况这种腐烂其实早已侵蚀到每一个人,比如,和科里亚是好友的警察也处于腐败之中,他对于这种状况半是顺从半是厌恶,但一直是接受的。那么到底是不是我们每个人从开始的软弱和顺从,对于小恶的纵容,造成了如今的恶果?

  15.在现实之中发生着一幕幕愈发向恶的事件的同时,有另外一个系统在悄悄运行——信仰系统。但在《利维坦》中,这个系统更加荒诞与不堪。教士既能穿戴着庄严的行头与市长称兄道弟般谈心,为他鼓劲,又能站在公众面前口吐莲花般布道。就像之前市长与屁民科里亚对于法律的态度完全不同一样,在对待信仰系统的时候,他们二者也完全相反,但是有趣的是,玩弄法律的大tiger却对教士有着惊惧般的重视,而信任法律的屁民科里亚却一直对这套说辞嗤之以鼻。其实,大tiger并非真的拥有信仰,只是作为做过坏事的人,本能的、甩脱不掉的恐惧感作祟,而科里亚也并非真的无神论,他只是作为一个在现实中被强烈的剥夺感摧毁的人,对于一切形而上的意义不可能再信任。这又是一层崩溃,这种崩溃最为彻骨。

  16.最终,无权者仍然以家破人亡、房屋被拆告终,一切曾经的反抗都像个让人窘迫的残忍笑话。当然,《利维坦》的优秀之处绝不只在于阐释了这些有关强拆、腐败官员的现实故事。它的每一个镜头都如此曼妙。从电影本体来讲,它沉稳大气,自信无比,在这个电影日益小品化的时代,显得如此庄严。电影并没有描写一个国家实体意义上的哪怕一丝裂缝,但却精确描摹出了这种环境下,人心的溃散与绝望。那些大海中倾颓的船体,海水冲刷下兀自不动的礁石,海滩上巨大的鲸鱼骸骨,都是冰冷死寂的象征。精心设计的每一处空镜都无比冷酷、蛮荒,映照着一个如同史前般弱肉强食的时代。但这个时代却正是我们身处的当下。


Ранее в этой же рубрике:


Добавить комментарий

Ваш e-mail не будет опубликован. Обязательные поля помечены *